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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外行眼中的当代艺术
作者 : 马慧元录入时间 : 2013-2-28字体 :

 

编者按——作者马慧元,曾短暂旅居休斯敦,现定居加拿大,从事软件开发。业余学习管风琴并为中国多家报刊杂志撰稿,著有随笔集《宁静乐园》管风琴看听读书生活等,以下这篇文章是收录在书生活中同名文章的节选。
  


我并不是刻意了解视觉艺术的人,但生活中只要稍稍留心,或者经历一下现代艺术展,总难免撞到一些有印象的情景。比如站立在空间和人群中的逼仄感,焦虑、忧郁、怀疑,以及点滴的丧失、渴望,好比为艺术准备的定时炸弹。再比如看奥运会,场上那种生猛肢体、大喜大悲的面部表情让人感慨多多。我们公司不远处是一家医院,每天我散步,都看见晒太阳的病人。有一次坐车,我看见一位老太太在老伴陪同下,推着残疾车上来,坐在前面的人一起站起来让开,司机亲自帮她掀座位、系安全带。我坐在不远处,闻着浓烈的药味。瞬间,我想起生命的脆弱,其实在病人和运动员中间平等地存在。这些激烈的人生经验目前还远离我们这些健 康的普通人,而命运总有一天会露出狰狞的面孔。

从图书馆借了这套DVD《Art: 21》, 美国PBS电视台拍摄的21世纪艺术家专访系列,就让我极受触动。所谓触动,无非是生活经验在“点击”之下突然展开,本来随时间存储的形象,给“砸平”或者扭曲着一起涌来,让人不吐不快。公众不容易亲近这类作品,因为这里没有大家习惯的情节和形象可以捕捉,但我更相信艺术家。如果我们在生活中储存了足够的经验,那么艺术是可以依托的,而且我们终将庆幸自己芜杂的感受有所依托。


环形山

有个叫做James Turrell的白发老“牛仔”,最著名的作品包括亚利桑那州的一个直径大约3公里的“环形山”(Roden Crater)。这本来是个休眠的火山,被他改造成一个用肉眼观测的“天文台”,让月光、星辰在这样一个区域内形成特别的视角。在这个几近沙漠的地方,有风车、牧场、吉普车和起重机,有它自己的土壤和风暴。当然,更多的是“光”和“空间”。这个家伙据说大学时候学心理学和数学,读研究生的时候才想起来当艺术家。从60年代起,他的兴趣集中在“光和空间的关系”,希望用空旷而“野蛮”的方式把人带入这样有天象也有灵魂的世界。

关于这座“废火山”变成一个“像一生一样长的艺术品”,Turrell这样简单地对记者说,“那时我花七个月开飞机,在西部旅行,夜里在机翼下睡觉,每三天去旅馆住一次洗澡。那天,大约下午四点半,夕阳落下的时候,正好有红黑两种颜色落在两座环形山上。飞机降落在这里,我爬上山四处看,在这里过夜。第二天我就到处打听谁拥有这块地方,我计划把它买下来。”

Turrell的作品,就像他大概描述的这样,因为简洁而近于圣洁,其间的蓝天或者皓月,在“寒暑易节”中跟圆润的山坡不断融合成新作品。他构造了一些封闭区域和“小洞”或者“管道”,其中有自己的灯火、高墙和阶梯,既引导又压抑你的幻觉。在电视上看上去,这好像奇异的剪纸或者万花筒里的情景。惭愧,这种读法虽然是我这个电视观众的本能,但一定是被Turrell所反对的,因为他反对将艺术当作画面来观看,他要的就是你亲身去访问,去看风沙中的月亮、星星和地平线。

有时趴在图纸上细细描画,有时牵着马的Turrell说,这个作品从女儿出生的时候开始做,现在女儿上了大学,当了医生,结婚了。这个白胡子一把的老家伙,当年像《小王子》中的主人公那样降落在这里,还是个“黑胡子”。现在他这么说,“你问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什么?我告诉你,两次婚姻和一个女朋友。”

据说艺术家圈子里,多数人对他很佩服,但圈外很少有人知道。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—虽然三十年来,他到处辛苦地申请基金,需要知名度,但这个本质上清冷、宁静的所在,其实是拒绝“观众”的。不仅如此,这家伙还是个终生的贵格教徒(Quaker), 所以一直本能地追求一些“绝对”的价值,也许这正是贯穿和支撑他的力量。

千万别因为美国有了Turrell这样的艺术家,就将之归为典型的浪漫美国人—其实普通美国老百姓的精神,也是家常和追求享受的,只有绝少的疯狂异类才有勇气扔掉一切,献身于一个夕阳中突然涌现的美丽画面。我在网上搜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胡子,他的简历上只有,某年开了什么展览,做了什么雕塑,以典型的艺术家口吻,把漫长的故事简化成“某年我来旅行,看中了这个地方,很喜欢,我决定做什么。”可你想想,30年之中,有多少计划、失败、放弃的危险、操作的困难、资金的枯竭,有多少奇思和幽默可能死去?而30年也没有埋葬的野心之下,这样既偏执又宁静的日子,你我怎能想象呢?

Turrell计划于2011年开放他的环形山,这个始建于1972年的作品。




作为虔诚的贵格教徒,James Turrell为休斯敦的贵格教会设计了"Meeting House"。屋顶中间是一扇可以打开的天窗,坐在室内可仰望蓝天。这个教会位于休斯敦市中心的西北面,距离Heights区很近,外观其貌不扬,外人一般不让入内,但可以在此举办婚礼。